送别陈平

送别陈平

黄士春

历史的碰撞?

陈平在曾为它奋战一生,却生前死后都不能回国的马来西亚成立纪念日(916)当天,在曼谷逝世,象征着陈平这个传奇人物时代的结束和一段历史的终结;他的死讯,给不同的人带来不同程度的震撼。

我是一介小民,凑巧的是,陈平的这段历史,发生在我这个年代,难免也会有一些感触,特别是曾经翻译过他的《我方的历史》初稿的这段往事,更有特别的感受。因此,当友人来电问我要不要去曼谷见证这段历史终结的时候,我几乎完全没有考虑,就决定在人们仍在口头或纸上议论和争议声中、在一些人仍视陈平如洪水猛兽的时刻,亲自到曼谷走一趟。

像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有的是时间,因此决定从陆路前往。

9月21日上午,先从怡保乘长巴到北海,下午转乘国际火车前往曼谷。有点意外的是,这部所谓国际列车,原来是一列国际超慢车,沿途一直停停驶驶的,竟然坐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的下午两点左右才到达曼谷终站,前后折腾了将近24小时。

我留意到,原来在北海和合艾都有同路人上车,看去都是上了年纪的,应该都是在这个动荡的大时代曾经和陈平有过特殊关系和肩负过历史任务的人物吧。陈平和他当年的战友,曾为这片土地和这个国家奉献过他/她们的青春,有幸的保住了只有一次的宝贵生命,他/她们通宵达旦的踏上这部列车,为的就是去悼念他们的领袖。相对的,我只是一个曾经在新闻线上打拼过25年的退休记者,如果不是因为《My Side of History》的作者 Ian十年前通过一名拿督商人找上门,和我谈商和协议过为他翻译这本陈平传记,而让我对陈平有着进一步认识的话,我应该不会出现在这漫漫长夜的列车上。

列车从北海抵达《1989年和平协议》签署地点合艾,已是晚上8点。用过晚餐后,很多乘客都开始将座位改成床铺,拉上遮拦布寻梦去了。我不知到那一块块蓝色的遮拦布后卧虎藏龙着多少同路人,也不懂陈平当年是否也像我们今晚那样,曾在这隆隆的列车上熬着漫漫长夜。

抵达灵堂

陈平的灵堂是设在曼谷很有名气的一间寺庙,由9月20日至22日共人瞻仰,23日则举行告别及火化仪式。我们一行人抵达灵堂时,已是22日的下午五时,吊唁者仍然络绎不绝。灵堂依佛教礼仪设置,庄严肃穆。先经过接待处,吊唁者受邀签名留念,主家依据传统华人礼俗,以谢帖回敬,附上内置红绳糖果的意头小红包,另加一本题为《永远怀念》的纪念小册子,内含以中英及马来文书写的《陈平的生平简介》,《我的遗愿》及其生前的一些代表性图片。接待处的两旁,摆满了来自各国的相关团体及个人的花圈,墙上则挂着多幅致哀輓联。

进入灵堂,见陈平的遗灵置放在高处,四周以无数鲜花铺盖,遗照置放左边,右边则是泰国朱拉蓬公主殿下御赐的花圈。

一轮联合祭祀仪式后,吊唁者受邀自助式晚餐。入夜,则由多名高僧诵经。

告别仪式

9月23日举行公祭及告别仪式。上午十时起,由高僧诵经。下午,先在灵堂举行公祭,由各相关单位代表献上鲜花,继由两名代表分别以马来西亚国语及华语唸出陈平的《我的遗愿》,内容真挚感人,唸者泣不成声,听者无不动容,鸣咽之声,此起彼伏。

告别仪式在下午五时在灵堂后另一个较大的礼堂举行,该礼堂的前面就是火化场。下午四时过后,出席者陆续进入礼堂,家属向所有出席者分派纸花一枚及一心形陶器小纪念品。

泰国前高官,包括曾大力促成《1989年和平协议》的前泰国首相查瓦立将军,在和谈时期曾任泰国第四军区长的启迪将军及碧山将军等,很早就进入会场,受陈平家属接待。

根据现场估计,出席告别仪式的约有六、七百人。全场以泰语进行,上述三名前泰国高官先后受邀致辞,接着,陈平的遗体由高僧带领家属及出席者绕火化场三圈,放置在火化炉前,由该三名前泰国高官带领全体出席者一一上前献上先前分发的纸花。陈平的家属在遗灵最后进入火化炉前生离死别的嚎啕大哭,感染了全体出席者。

约15分钟后,我看到火化炉顶开始冒出一股黑烟,象征着陈平结束了他传奇和争论性的一生,升天而去。

盖棺不定论?

由于当天的告别仪式全场以泰语进行,无法了解当时这几名前泰国高官的致辞内容,次日看当地的英文《曼谷邮报》,才知悉他们对陈平的高度评价。

根据该报报道,前泰国首相查瓦立形容陈平是“一个以他人的需求为先的无私军人。”他说:“我从来都不曾称他或对待他为恐怖分子。他是马来西亚的一个国家英雄,为了正义与平等而被逼离开自己的国家在森林战斗。”

查瓦立将军说:就像马来西亚的情况那样,很多泰共也走入森林寻求自由与平等。“他们就是在寻求发言权和代表大多数人的利益。陈平也有着相同的意愿来协助他的人和他的祖国。”

查瓦立说:“我们怀念他,我们怀念我们的朋友。”

作为一个退休的马来西亚前新闻从业员,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认同查瓦立的看法,只知道战争是残酷的,一旦交战,双方各有伤亡是必然的,但一旦签订了和约,即使无法一笔勾销互欠的血债,无法化敌为友,起码也意味着不再为敌,让时间去冲淡所有残酷的过去和历史的伤痛。战争可以结束,和平可以恢复,但人一死,也就一了百了,永不复生,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在想,陈平这辈子,15岁就离家抗日,他早就没有了家;接着反英,把他90年生命中的75年全交给了他出生的这片土地和这个国家,这样的一个子民,却落得生前无家可归,死后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这是上天弄人,还是自称为万物之灵的人类终于失去了最原始的人性?我没有答案,我生平不认识陈平,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我几乎找不到我有必须到老远的曼谷送别他的任何理由,只是作为人类的一份子,我认为我应该尽点人类的责任,送别一个像陈平这样的人类,还在归途中还得到这样的一个总结:人,才是最可怕的动物!(27.9.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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